試閱

第一章　给奶奶用的比特币

2012｜创立、托管钱包与“普通人入口”

2012 年夏天，Y Combinator 开营前几天，Brian Armstrong 做了一件后来被很多人反复提起的事：他把原定的联合创始人，从公司账户里锁了出去。

那个人叫 Ben Reeves，一位英国程序员。据多家媒体后来的报道，Reeves 原本在做自己的比特币钱包项目，被 Armstrong 说服后暂停了它，全职过来帮忙。按照最初的计划，两人要一起带着这个比特币项目进入 YC。但他们在一个看似很技术的问题上谈不拢：用户的私钥，该由谁来保管？

Reeves 认为，私钥应该在用户自己手里，这是比特币的本意。Armstrong 则坚持要保留私钥的备份，由公司托管。他的理由很朴素：普通人会丢密码、会换手机、会忘记助记词。如果丢了私钥就等于丢了钱，那比特币永远只是极客的玩具。

两人分道扬镳，而且分得并不体面。Reeves 回去重启了自己的项目，就是后来的 Blockchain.info，做成了全球最知名的比特币钱包之一。Armstrong 带着“托管”这条路进了 YC，公司叫 Coinbase。

这次分手还留下一条多年后才看清的支线。2013 年底，一位叫赵长鹏（CZ）的程序员加入 Blockchain.info，任开发负责人。据 CoinDesk 当时的报道，他是通过比特币早期投资人 Roger Ver 结识这家公司的，而这家公司刚从一个人的业余项目长成四个人的团队。他只待了约五个月，2014 年 6 月转去当时中国最大的比特币交易所 OKCoin 任首席技术官。2017 年 7 月，他创办了币安（Binance），也就是此后十几年里 Coinbase 最大的对手。

这是 Coinbase 历史上第一个关键决策，也是此后所有决策的源头。之后十几年里，它拿牌照、接银行、上市、做托管、和监管打交道，归根到底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果你决定替用户保管他们的钱，你要承担什么？

一、一个工程师的“支付痛点”

Armstrong 不是金融出身。

他在莱斯大学读经济学和计算机科学，大学期间就创办过一家把家教和学生匹配起来的小公司。毕业后，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待了大约一年，为一家教育公司工作。在那里，他亲眼看到了通胀如何侵蚀一个国家普通人的积蓄，也体会到跨境转账有多麻烦。后来他多次在访谈中提到，这段经历让他对“货币”这件事有了切身的感受。

之后，他在 IBM、德勤做过技术和咨询工作，2011 年加入 Airbnb 做软件工程师。Airbnb 本身就是一个跨境支付的“重灾区”：房东和房客分布在不同国家，钱要在不同的银行、货币和监管体系之间流动，又慢又贵，还经常出错。

其实在加入 Airbnb 之前，2010 年底的节日假期里，他回家探亲时在 Hacker News 上看到了中本聪比特币白皮书的链接。一个程序员看到了一种可以像发邮件一样发送的钱；后来在 Airbnb 看到跨境付款有多麻烦，让他更明白它的意义。

但当他真正去尝试使用比特币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太难用了。

2012 年想买比特币，你要先找到一个交易所。最大的 Mt. Gox 在日本，充值要电汇，往往要等好几天。买到之后，你要下载一个比特币客户端，同步整个区块链，再自己管理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私钥。一旦私钥丢了，钱就永远没了，没有客服，没有“忘记密码”。

那时一枚比特币大约只值 6 美元，知道它的人，用 Fred Ehrsam 后来的话说，只有“互联网上的几个书呆子”。

图 1-1　2012 年，一个普通人买比特币要走的路

Armstrong 的判断是：比特币要走出这个圈子，缺的不是更好的技术，而是一个像网上银行一样好用的产品。

二、找到另一半

2012 年 3 月 29 日，Armstrong 向 Y Combinator 提交了申请。与 Reeves 分手之后，他需要一个新的联合创始人。

他在 Reddit 上贴出了早期原型。一位前高盛外汇交易员读到了，冷邮件联系了他。这个人就是 Fred Ehrsam。两人见面后很快决定一起干。Armstrong 后来形容这次相遇“非常幸运”。

这个组合有一种天然的互补。Armstrong 是工程师，关注产品和长期使命，性格内向而固执；Ehrsam 来自华尔街交易台，懂市场、懂流动性，也懂金融机构怎么想问题。一家想把比特币带给普通人、又必须和银行打交道的公司，恰好需要这两种视角。

Coinbase 进入了 YC 2012 年夏季批次，拿到约 15 万美元的启动资金。

在 YC 的那个夏天，Armstrong 已经想得很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他在 Hacker News 上写过一段话，几乎预告了 Coinbase 此后十几年的路线：比特币生意最大的风险，可能不是技术，而是法律；做这门生意的人迟早要在两件事之间选一个，要么配合监管、交出客户身份，要么守住匿名、讨好社区。他的倾向写得很直白：匿名这件事，对大众来说也许没那么重要。

这句话在当时的比特币论坛上几乎是异端。但它和“托管”是同一个判断的两面：Armstrong 要服务的，从来不是那些把匿名当信仰的人。

三、没人抢着投的第一笔钱

YC 的结业日叫 Demo Day，创始人要在几分钟里向一屋子投资人讲清楚自己在做什么。Armstrong 的说法很简单：Coinbase 要做“开始使用比特币最简单的方式”。

台下的反应并不热烈。

2012 年的比特币，在主流投资人眼里还是一个和暗网、洗钱、极客玩具绑在一起的东西。Armstrong 原本想融 100 万美元，最后只凑到了约 60 万美元。

这笔钱的来源也很能说明问题。其中一部分来自 FundersClub，一个刚起步的股权众筹平台：61 位会员一共投了约 26.87 万美元，略高于 25 万美元的目标。Coinbase 因此也被称为第一家通过众筹融资的比特币公司。主流机构不愿意下注，那就让一群相信比特币的个人投资者一人凑一点。

另一张早期支票来自 Initialized Capital，YC 出身的 Garry Tan 和 Reddit 联合创始人 Alexis Ohanian 当时刚成立的小基金。Tan 后来说，他在 Demo Day 当天就开出了 Coinbase 种子轮的第一张支票。据《福布斯》2021 年的报道，Initialized 在 2012 到 2013 年间一共向 Coinbase 投了约 30 万美元，到 Coinbase 上市时，这笔投资的价值约为 6.8 亿美元。

在 2012 年，没人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那时候投 Coinbase，更像是押注一个怪念头：比特币有一天会需要一个普通人也能用的入口。

2012 年 9 月，种子轮完成。10 月，Coinbase 上线了核心功能：用美国的银行账户直接买卖比特币。

四、托管：一个被骂了十几年的选择

回到开头那个分歧：私钥该谁管？

在比特币的原教旨主义者看来，答案只有一个。比特币的核心创新，就是让人不必再信任任何中介。“不是你的私钥，就不是你的币”（Not your keys， not your coins）这句话，后来成了加密社区的口号之一。一家替用户保管私钥的公司，等于把比特币重新变回了银行存款。

Armstrong 的选择，相当于站在了这句口号的对立面。

他押注的是另一个判断：绝大多数普通人，宁可信任一家可靠的公司，也不想自己承担全部风险。就像大多数人把钱存在银行，而不是藏在床垫下面。床垫当然更“自主”，但银行更方便、更安全，出了问题还有人负责。

但“替人保管”这四个字，落到一家几个人的创业公司身上，是非常具体的麻烦。

Armstrong 算过一笔账：平均一周里，用户真正需要随时提取的，只占全部客户资金的约 13%。剩下约 87%，没必要放在联网的服务器上。于是他把这部分比特币的私钥存进三个 U 盘，锁进了一家银行的保险箱。

这个办法今天听起来很原始，却是后来“冷存储”的雏形：把绝大部分资产和互联网物理隔离，黑客就算攻破了服务器，也拿不走大头。同一时期，不少比特币交易所把大部分币放在联网的热钱包里，几年之内接连被盗。

托管这个选择带来了一连串必然的后果：

  • 既然替用户保管资产，就必须证明自己足够安全。所以 Coinbase 从很早开始就把绝大部分资产放在离线的冷钱包里。
  • 既然连接用户的银行账户，就必须让银行放心。所以它必须做实名认证和反洗钱，必须申请牌照（这是第二章的故事）。
  • 既然要被普通人信任，就必须像一家正规公司那样运作，可以被起诉，因此也必须负责。

图 1-2　一个决定，一串后果：从“托管”到“普通人入口”

托管决定了合规，合规决定了接银行，接银行决定了用户群体。 这一串因果，从 2012 年夏天那个分歧就已经注定了。

而它的代价同样明确：Coinbase 会被社区视为“比特币里的银行”，会被批评违背了比特币精神，也会在每一次交易所出事的时候，被问到同一个问题：“你们会不会也丢了用户的币？”

五、CEO 亲自当客服

产品上线后，增长比预想的快。能用银行账户直接买币之后不久，Coinbase 上每个月的比特币买卖额就达到了约 100 万美元。

可公司还小得可怜。团队挤在旧金山 Bluxome 街的一套公寓里办公，网站上最早的员工照片，是从各自社交账号上截下来的头像。前 20 名员工入职前，要先做两周的试用工作。

用户多了，投诉也多了。买币要等银行转账到账，价格又在剧烈波动，用户一着急，邮件就直接写给公司。2013 年初，Armstrong 本人还在亲自处理客户投诉，一封一封地回。大约三个月后，客服工作交给了 Olaf Carlson-Wee，他是 Coinbase 的第一位员工，后来离开创办了加密基金 Polychain Capital。

一家后来市值上千亿美元的公司，在最初的日子里，CEO 的工作之一是给愤怒的用户回邮件。这个细节不只是创业故事里的花絮。它说明 Coinbase 从第一天就明白，托管型产品卖的不是技术，而是“出了问题有人管”。用户愿意把币放在这里，买的就是这份安心。

公寓办公室有时也是社区据点。2013 年夏天，Armstrong 和 Ehrsam 在这套拥挤的公寓里办过比特币线下聚会。一年后，公司才搬进旧金山市中心的正式办公室。

六、对手们在做什么

把视角拉远，看看 2012 年 Coinbase 身边的竞争者：

  • Mt. Gox：全球最大的比特币交易所，在日本，面向会自己电汇、会自己管理钱包的“老手”，安全和管理问题频出。
  • BitInstant：纽约的比特币兑换服务，主打“快速买币”，创始人 Charlie Shrem 是行业明星，但在合规上留下了巨大隐患。
  • Bitstamp：2011 年在斯洛文尼亚成立的交易所，相对稳健，但同样面向专业用户。
  • Blockchain.info：Ben Reeves 后来创办的钱包，走“用户自己持有私钥”的路线，在技术社区里口碑极好。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服务已经懂比特币的人。

Coinbase 是唯一一个从第一天起就把目标用户定为“还不懂比特币的人”的公司。它的竞争对手不是这些交易所，而是普通人心里那一句“这东西太复杂了，算了吧”。

这个定位上的差异，在 2012 年几乎看不出意义：懂比特币的人本来就少，不懂的人更是对它毫无兴趣。但它决定了一件事：当比特币第一次破圈、大批普通人涌进来的时候，他们会去哪里。

答案在一年后揭晓。

七、第一次破圈

2013 年，比特币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大牛市。

那一年，塞浦路斯爆发银行危机，储户存款被强制“剃头”，比特币作为一种不受银行控制的资产，第一次登上了主流媒体的版面。比特币价格从年初的十几美元，一路涨到年底的上千美元。

在这之前，Coinbase 已经悄悄铺好了另一条路：让商家收比特币。2013 年 2 月，Reddit 开始接受用比特币购买它的付费会员 Reddit Gold，月费 3.99 美元、年费 29.99 美元，背后的支付处理商就是 Coinbase。在此之前，4chan 的付费服务也已经用上了 Coinbase 的商户工具。对一个比特币还被当成“暗网货币”的年代来说，一家主流网站愿意明码标价收比特币，本身就是一条新闻。

突然之间，“不懂比特币的普通人”开始想买比特币了。他们不会去日本的 Mt. Gox 电汇，也不想下载一个要同步好几天的客户端。他们会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怎么买比特币”，然后找到一个可以绑银行卡、界面看起来像网上银行的网站。

数据记录了这个过程。2013 年 5 月，Coinbase 拿到 Union Square Ventures 领投的 500 万美元 A 轮时，有约 13 万个钱包；到 12 月拿到 Andreessen Horowitz 领投的 2500 万美元 B 轮时，已经有约 60 万个钱包，每天新增约 1 万名用户，还有超过 1.6 万家商户接入了它的比特币支付服务，其中包括 OkCupid、可汗学院和 Reddit。

图 1-3　从种子轮到 B 轮：钱包数和融资额（2012—2013）

增长也带来了第一次“接不住”。2013 年 11 月，比特币价格冲向上千美元，买单涌进来的速度超过了 Coinbase 的处理能力。它在网站上发了一条通知：由于买入量远高于平时，暂时无法给出准确报价；与其完全暂停买入，不如让用户选择在几天后美元资金到账时，按当时的市价成交。

这条通知很能说明 Coinbase 当时的处境：它接住了破圈的人潮，但它的系统、银行通道和资金流转，都还是为一个小得多的市场设计的。四年后，同样的问题会以更大的规模再来一次（见第四章）。

B 轮的 2500 万美元，是当时比特币行业历史上最大的一笔融资。

a16z 的投资尤其有象征意义。这家以“软件正在吞噬世界”闻名的硅谷顶级风投，之前从未投过比特币公司。它选中的，不是交易量最大的 Mt. Gox，也不是技术口碑最好的钱包，而是最“像一家正常互联网公司”的 Coinbase。合伙人 Chris Dixon 和 Union Square 的 Fred Wilson 一起进入了 Coinbase 董事会。

主流资本对比特币的第一次大规模下注，押在了“托管 + 合规 + 好用”这条路上。一年前在 Demo Day 上凑不齐 100 万美元的公司，这时已经成了整个行业最受追捧的那一家。

八、事后看：这是判断，还是运气？

判断的部分：Armstrong 最重要的洞察，是看清了比特币的瓶颈不在技术，而在体验。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讨论去中心化、密码学和“颠覆银行”的圈子里，他问了一个产品经理式的问题：“我奶奶能用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 Coinbase 后来所有的样子。

运气的部分：Coinbase 成立的时间点非常好。2012 年夏天创立，赶上了 2013 年的第一次牛市，产品刚刚成型，用户就涌了进来。如果它早两年成立，可能撑不到第一次破圈；晚两年成立，市场的入口可能已经被别人占了。种子轮没融够 100 万美元，也没有拖垮它，因为牛市来得够快。

有争议的部分：托管路线到底对不对，至今仍有争论。“不是你的私钥，就不是你的币”这句话，在 2014 年的 Mt. Gox 和 2022 年的 FTX 之后，被一次次证明是对的：把币交给中心化公司，确实可能血本无归。但另一个事实同样成立：Coinbase 这家托管公司在十几年里没有出现过 Mt. Gox 式的大规模丢币，而它服务的普通用户，数量远远多于自托管钱包的用户。

如果当年 Armstrong 听了 Reeves 的，会怎样？

Coinbase 大概会变成另一个 Blockchain.info：一个口碑很好的钱包，在技术社区里很受欢迎，但很难成为普通人进入加密世界的大门，更不会有后来的牌照、上市、ETF 托管和华尔街合作。两条路都走得通，但通向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公司。

还有一点容易被忽略：托管不是一个可以只拿好处的选择。选了它，就要把私钥锁进保险箱，要 CEO 亲自回投诉邮件，要在买单涌进来时向用户解释为什么报不出价格。这些麻烦，正是自托管钱包可以绕开的。Coinbase 的竞争力，恰恰来自它愿意承担这些别人不愿意承担的麻烦。

这一章真正可以带走的，不是“托管好还是自托管好”，而是：在一个新技术刚刚出现的时候，最大的机会往往不在技术本身，而在“让普通人用得上”的那一层。那一层看起来最不性感，也最容易被技术圈看不起，却往往是用户最多的地方。

决策卡

   
处境 2012 年，比特币只在极客圈流行，买币、存币都极其困难
选项 A：让用户自己持有私钥（自托管）　B：由公司托管私钥，并接入银行账户
选择 B，为此与原定的联合创始人分道扬镳
结果 短期：被社区批评违背比特币精神，种子轮没融够。长期：在 2013 年第一次破圈中接住了大批普通用户，并获得 a16z 等顶级资本押注
经验 新技术最大的机会，往往不在技术本身，而在“让普通人用得上”的那一层

本章金句：比特币的瓶颈不在密码学，而在“我奶奶能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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