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9 節）
从“不碰政治”到砸钱选举：Coinbase 为什么下场
2020—2024｜使命优先公开信、Stand With Crypto 与 Fairshake
2020 年 9 月 27 日，Brian Armstrong 在公司博客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Coinbase 是一家使命优先的公司》。
那是美国社会极度撕裂的一年：疫情、种族平权运动、即将到来的总统大选。硅谷的科技公司纷纷表态，员工在内部论坛上激烈辩论，一些公司因为员工的抗议而改变了业务决策。
Armstrong 的文章逆潮流而行。他写道：Coinbase 将专注于它的使命，即为世界建立一个开放的金融体系；公司不会在工作场所参与和使命无关的社会与政治议题，也不鼓励员工在公司内部进行这类辩论和行动。
几天后，他更进一步：如果有员工不认同这种方式，公司愿意提供一份离职补偿方案，最多可达六个月的遣散费。
最终，约 60 名员工接受了这个方案，大约占当时 1200 名员工的 5%。
这篇文章在硅谷引起了轩然大波。支持者认为，这是一个 CEO 罕见的诚实；批评者认为，这是一种冷漠和逃避，在一个社会剧烈变化的时刻，“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四年后，在 2024 年的美国大选中，由 Coinbase 主要资助的加密行业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Fairshake 及其关联组织，筹集了接近 2.4 亿美元，成为这个选举周期里最大的政治资金来源之一。它们花了约 4000 万美元，帮助击败了一位在任的参议员。
从“不碰政治”到“最大的政治力量”，Coinbase 只用了四年。
这是背弃初心，还是使命优先的逻辑延伸？
一、2020 年的那封信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先仔细读一读那封信的原意。
Armstrong 在 2020 年的文章中，划了一条明确的边界：公司不会参与与使命无关的社会和政治议题。但他同时为与使命相关的政策问题留了口子：在加密货币监管这样直接影响公司使命的议题上，Coinbase “可能会参与”；而在医疗、教育这类与使命无关的议题上，公司不会表态。
换句话说，“不碰政治”并不是“不参与政治”，而是“只参与与加密有关的政治”。
这一区分在 2020 年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当时的焦点是那 5% 的离职员工，是硅谷的“文化战争”。很多人只记住了“Coinbase 不碰政治”这个标签，而忽略了那封信里留下的那扇门。
从组织管理的角度看，这封信的效果相当明显：
- 聚焦。公司内部不再为与业务无关的议题争论不休，员工的注意力集中在产品和使命上。
- 筛选。那些更看重社会议题表达的员工离开了，留下来的人更认同“使命优先”的文化。
- 代价。Coinbase 在一部分潜在员工和用户中留下了“冷漠”的印象，招聘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业务与数据副总裁 Dan Yoo、全球营销负责人 John Russ 等高管相继离开。
但这封信最大的意义，要到几年后才显现：它为 Coinbase 后来大规模的政治参与，提前定好了边界和理由。
二、为什么必须下场
2023 年，Coinbase 被 SEC 起诉。这让 Armstrong 和 Coinbase 的管理层得出了一个结论：法庭只能解决个案，而规则必须由国会来制定。
加密行业在美国面临的根本问题，是没有一部专门的法律。监管机构各自用几十年前为股票、期货、银行制定的法规来管理加密资产，互相争夺管辖权，而行业只能在模糊的边界里摸索，随时可能被起诉。
要改变这一点，唯一的办法是推动国会立法。而推动立法，就需要政治影响力。
在美国，政治影响力的来源，说到底是两样东西：选票和钱。
Coinbase 决定两样都要。
三、选票：Stand With Crypto
2023 年 8 月，Coinbase 推出了一个独立的非营利组织：Stand With Crypto（与加密站在一起）。
它的目标是把美国数以千万计的加密货币持有者，组织成一个有政治影响力的选民群体。它的做法很直接：
- 给政治人物打分。根据每一位国会议员和候选人在加密议题上的公开表态和投票记录，给出从 A 到 F 的评级，让选民一目了然。
- 动员选民。鼓励用户注册成为“加密倡导者”，在选举中投票支持对加密友好的候选人，联系自己选区的议员表达诉求。
- 把用户变成选民。Coinbase 在自己的 App 和网站上推广 Stand With Crypto，把它的几千万用户变成了一个潜在的政治动员网络。
这背后的逻辑是：加密货币的持有者，在美国已经是一个规模可观的群体。如果他们能在选举中“作为加密选民”来投票，政治人物就不能再忽视加密行业的诉求。
四、钱：Fairshake
另一条线是钱。
Fairshake 是一个加密行业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根据美国法律，超级 PAC 可以无限额地募集和花费资金，用于支持或反对某位候选人，只要它不直接与候选人的竞选团队协调。
Coinbase 是 Fairshake 最主要的资助者之一，其他主要出资方还包括 Ripple 和风险投资公司 a16z 等。根据联邦选举委员会的记录，Coinbase 在 2023 年 12 月向 Fairshake 捐了约 1550 万美元，2024 年 5 月又追加了约 2500 万美元。
到 2024 年夏天，Fairshake 已经筹集了超过 2 亿美元；连同它的两个关联组织 Defend American Jobs 和 Protect Progress，总额接近 2.4 亿美元。
这笔钱的花法非常有针对性：
- 2024 年 2 月，Fairshake 花了约 1000 万美元，在加州参议员初选中投放攻击民主党候选人 Katie Porter 的广告。Porter 在 3 月的初选中落败。
- 2024 年 11 月，在俄亥俄州的参议员选举中，Fairshake 的关联组织 Defend American Jobs 花了超过 4000 万美元，支持共和党候选人 Bernie Moreno，挑战在任的民主党参议员 Sherrod Brown。Brown 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也是国会里对加密行业最严厉的批评者之一。他输掉了选举。
这两场选举向华盛顿发出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信号：与加密行业为敌，是有代价的。
从整个选举周期看，Fairshake 自己的说法是，它花了约 1.35 亿美元支持对加密友好的候选人，支持的人绝大多数胜选。但钱也不是万能的：在马萨诸塞州，对加密最不友好的参议员之一 Elizabeth Warren，轻松击败了支持加密的共和党挑战者 John Deaton。
值得注意的是，Fairshake 的策略是两党并用：它既支持对加密友好的共和党人，也支持对加密友好的民主党人；它攻击的对象，是那些在加密议题上立场强硬的候选人，而不是某个政党。这在形式上，延续了 2020 年那封信的逻辑：只关心加密，不关心其他议题。
五、2024 年大选之后
2024 年 11 月，美国大选结果揭晓。共和党赢得了白宫和国会两院，新一届政府明确表示要让美国成为“全球加密之都”。
政治环境的变化，迅速传导到了监管层面：
- SEC 的领导层更换，新的领导层对加密行业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 2025 年 2 月，SEC 撤回了对 Coinbase 的诉讼；
- 2025 年 7 月，美国第一部专门的稳定币法律《GENIUS 法案》签署生效。
当然，这些变化不能完全归功于 Fairshake 和 Stand With Crypto。选举结果是由无数因素决定的，加密行业只是其中之一。但在加密议题上，两党都有越来越多的政治人物，开始公开支持制定明确的加密监管法律，这背后，加密行业的政治动员功不可没。
六、2026：钱不是万能的
大选结果揭晓前几天，2024 年 10 月 31 日，Armstrong 宣布 Coinbase 再向 Fairshake 承诺 2500 万美元，用于 2026 年的中期选举；同时要帮 Stand With Crypto 把“加密倡导者”从约 180 万人扩大到 400 万人。
政治下注没有停在 2024 年。到 2026 年 1 月，Fairshake 宣布手上的现金超过 1.93 亿美元，主要出资方仍是 Coinbase、Ripple 和 a16z。
政治影响力也开始被用在法案的具体条文上。2026 年 1 月，参议院在审议加密市场结构法案时，Coinbase 撤回了对当时草案的支持，理由是草案在代币化股票和稳定币奖励等问题上的安排对它不利；参议院银行委员会随即推迟了听证。一家公司的态度，已经能影响一部法案的审议节奏。
但 2026 年也给了 Fairshake 第一次明显的挫折。3 月的伊利诺伊州民主党参议员初选中，Fairshake 花了近 1000 万美元反对副州长 Juliana Stratton，Stratton 依然赢得了提名。媒体普遍把这看作加密政治资金在这个选举周期里的第一次重大失利。
钱能让政治人物重视你，但不能替你赢下每一场选举。在一个两极分化的政治环境里，加密行业越是用钱影响选举，越容易被对手描绘成“又一个用金钱收买政治的行业”。这是第一节里那个问题的另一面：一旦下场，就要接受随之而来的所有反作用力。
七、事后看：这是背弃初心，还是使命延伸？
这是全书最有争议的一章，也是最值得深思的一章。
支持“使命延伸”的观点：2020 年那封信本来就为与加密相关的政治参与留了门。Coinbase 下场政治，参与的始终是与它的使命直接相关的议题：加密监管、稳定币立法、证券法的适用范围。Fairshake 的策略两党并用，只看候选人对加密的态度，不看其他立场。从这个角度看，Coinbase 是在“使命优先”的逻辑下，把政治当成了实现使命的工具。
支持“背弃初心”的观点：2020 年那封信的精神，是让公司远离政治的撕裂和对立。而到了 2024 年，Coinbase 已经深深卷入了美国最激烈的选举，花费巨资击败特定的政治人物。无论它的理由多么“只关乎加密”，它在客观上都已经成为了美国政治版图中的一股重要力量，而这股力量必然会与其他议题、其他利益产生交集。在一个高度两极化的政治环境中，“只关心加密”本身就很难做到。
更深层的问题：一家公司用巨额资金影响选举，来为自己的行业争取有利的监管，这本身是否合理？这个问题，美国的金融、能源、医药等行业早已面对过。加密行业只是用更短的时间，走完了这些传统行业几十年走过的路。
如果 Coinbase 当年没有下场，会怎样？
它可能会继续在法庭上与 SEC 拉锯，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加密行业在华盛顿的声音，可能会被 FTX 崩盘后的负面舆论淹没。美国的加密立法，可能会推迟更多年。而 Coinbase 作为一个“只能被动接受规则”的公司，将始终处于被动的位置。
这一章可以带走的经验是：当你的行业还没有规则时，你迟早要决定，是等待别人来制定规则，还是参与制定规则；而一旦选择参与，你就必须接受随之而来的所有争议。
决策卡
- 处境：2020 年社会撕裂，公司内部政治争论激烈；2023 年被 SEC 起诉，行业缺乏专门立法
- 选项：A：保持低调，只通过法庭和游说争取权益 B：大规模下场，组织选民、资助选举，推动立法
- 选择：2020 年先划定“只参与与使命相关的议题”；2023—2024 年推出 Stand With Crypto，主要资助 Fairshake
- 结果：2024 年选举中显示出强大的政治影响力，监管环境在 2025 年发生根本转变；但也让 Coinbase 深陷政治争议
- 经验：行业没有规则时，迟早要决定是等待规则还是参与制定规则，选择参与就要接受随之而来的争议
本章金句：“不碰政治”从来不是“不参与政治”，而是“只为自己的使命参与政治”。
本章来源
- 2020 年使命优先公开信与离职补偿：The Block；The Block: exit package；Decrypt；CoinDesk；Axios；CoinDesk: 高管离职
- Fairshake 筹款与花费：The American Prospect；BNN Bloomberg；Washington Examiner；Washington Times
- Coinbase 对 Fairshake 的捐款：Fortune, 2024-06-03；Bloomberg Law
- 公开信内容与高管离职：Wikipedia: Brian Armstrong；CoinDesk: VP 离职；CoinDesk: 营销负责人离职
- Coinbase 捐款记录与俄亥俄花费：Follow the Crypto（FEC 数据）；The Block；Wikipedia: Fairshake
- 2024 年选举结果与 Fairshake 支出：Decrypt；Cointelegraph；Invezz, 2024-11-07
- 2026 年中期选举的 2500 万美元承诺与 Stand With Crypto 扩员目标：Bloomberg, 2024-10-31；The Block
- Fairshake 现金超过 1.93 亿美元、Coinbase 撤回对市场结构法案草案的支持：The Block, 2026-01-28
- 伊利诺伊州初选：DL News；CBS Chicago；Washington Monthly, 2026-03-17
出自我的新书《Coinbase：站在规则一边》：https://pickful.ai/books/nd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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